书法欣赏——教师讲坛(四)
提交人:季宏波 | 时间:2016-10-27 14:28:34 | 浏览: | 位于栏目:队伍建设 | 编缉 | 返回首页
书法欣赏
  淮安市实验小学新城校区  骆文龙
《祭侄文稿》的全文如下:“⑴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第十三叔。银青光禄大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上轻车都尉、丹杨县开国候真卿。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曰:⑸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每慰人心,方期戬榖。何图逆贼间衅,称兵犯顺。尔父竭诚,常山作郡。余时受命,亦在平原。仁兄爱我,稗尔传言。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茶毒? ⒄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 ⒅吾承天泽,移牧河关。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携尔首捺,及兹同还。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方侯远日,卜尔幽宅。魂而有知,无磋久客,呜呼哀哉,尚飨!”
以下我就结合前文所提到的背景简单分析一下这篇祭文的内容:
⑴“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这一句交代的是这篇文稿的书写年代,相当于我们现在用的公元某某年几月几日。“维”是一个语气词,等于是祭文开端的一个字。“乾元元年”指的就是公元758年。“乾元”是唐肃宗的年号,唐肃宗在甘肃即位后把唐玄宗的年号“天宝”改为了“乾元”,他的父亲唐玄宗弄的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所以乾元有一种一元复始,从新开始的意思。
⑵“第十三(从父涂去)叔”
交代了颜真卿写祭文的身份,这一句中的“从父”二字被涂去,因为在古代的大家族里,父亲的兄弟其实和自己的父亲差不了多少,常会用“从父”二字,最后颜真卿将“从父”二字涂去,改为十三叔,意思就是我是在大家族里排行第十三的叔叔。我们可以大胆的猜想,当时颜真卿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修改:可能第一次写的时候,他觉得颜季明就和自己的儿子一样,特别疼爱这个侄子,所以侄子的死亡仿佛跟自己儿子的死亡一样的悲痛。思考过后觉得,祭文还是要忠实于他们的排行,所以将“从父 ”涂去,改为“十三叔”。
⑶“银青光禄大(脱大字)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上轻车都尉,丹阳县开国侯真卿。”这么长的一段其实都是交代颜真卿的身份,我们今天介绍自己可能只会说我是某某人,可是唐朝人的习惯会把很长的一段官衔放在前面。颜真卿当时是唐朝很重要的一个大臣,所以他的头衔特别长。“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节,节度使的意思,讲的是唐朝的皇帝派我到浦州这个地方来担任军事上的统领。
这里我想特别强调一下“真卿”二字,在我们习惯认为的颜真卿的书法中,大部分都是楷书,大部分都是很重的笔画,可是“真卿”二字线条非常流动,从中甚至可以感受到王羲之书法风格中的潇洒和飘逸。
⑷“以清酌庶羞,祭於亡姪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从这句开始才是真正的本文部分,前面介绍了书写的年代,颜真卿自己的身份。整句话的意思是现在用清薄的素酒和家常的食物来祭奠赞善大夫颜季明侄儿的亡灵。清酌,指的是素酒,庶羞,水果素菜之类的食物。古人相信人死后是有灵魂的,而死者灵魂还是会回来享用你为他准备的祭奠食品。这里可以注意到颜真卿在颜季明的官衔之前用了一个“赠”字,“祭於亡姪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这是因为颜季明死的时候还非常年轻,没有正式的功名,没有做官,只是随父亲征战杀场,“安史之乱”被平定后,唐肃宗知道了事情的缘由,所以朝廷赠了一个官职——赞善大夫给颜季明。
⑸“惟尔挺生,夙标幼德。” 惟有你(季明)生下来就很出众,平时已表现出少年人少有的德行。此句颜真卿开始追忆他的侄子季明,自从你出生以后,就在我们家族里长大,大家一向都认为,你虽然那么年轻,却有那么好的品德,一直被家族里的人称赞。
⑹“宗庙瑚璉,阶庭兰玉。”这里颜真卿用了非常美的八个字来赞扬他的侄子。古代的大家族特别重视祭祀祖先的宗庙,认为你在人世间做事做的好就是光宗耀祖。“瑚璉”是人们戴在身上的一种美玉,这里来赞美颜季明的美好。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颜家出了这么美这么优秀的人才,你是我们这个家族里最珍贵的下一代,品德太好,才学太好,人这么聪明,做事妥当每当祭祀祖先时,大家心里都会有所宽慰,颜家有幸,我们的下一代这么好。“阶庭兰玉”阶,台阶,庭,庭院,家族的人们闲聊时,累了可能就会随意坐在台阶上,大家就会觉得这个小孩太好了,就像兰花一样芬芳充满香味,就像美玉一样充满了温润的光泽。这里完全是赞扬颜季明人品的美好,才学的美好!
⑺“每慰人心”每次谈到家族里有这样一位优秀的下一代,大家都会觉得好欣慰,这是上一代最大的安慰。从中可以看出颜真卿对这个侄子特别的疼爱,从小看着他长大,这种疼爱更能对比出下面的痛苦,这个孩子死了,这么年轻,生命才刚刚开始,刚刚萌芽的时候就这样死了。
 
书法写到这里,节奏还是比较轻盈,线条潇洒飘逸,因为颜真卿在回忆家族中最美好最风光的事。从下面的内容开始,书法的线条开始发生了变化,由轻转重,由缓入急。因为事件要发生了,最悲痛的事要发生了。
⑻“方期戩穀”正要期待这个年轻人将要做官。
⑼“何图逆贼间衅,称兵犯顺。”如果把《祭侄文稿》比作是一场宏伟的交响乐,那么这句是一个重音的开始,由前一乐章的轻快,转入这一乐章的沉重。在书法上同样可以明显感觉到笔画的加重。谁会想到逆贼(安禄山、史思明)乘机挑衅、起兵造反呢。
⑽“尔父竭诚,常山作郡。” 你的父亲(颜杲卿)竭尽全力,在常山担任太守,坚守要地。此句中的“父”字写的很重,尤其是捺的一笔,可以感受到颜真卿此时心中的悲痛情感。
 
⑾“余时受命,亦在平原。”我当时接受朝廷的命令,也在平原都担任太守之职。联系上句,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尔父”前面留有一个空格的位置,因为颜真卿非常尊敬他的堂兄颜杲卿,并且颜杲卿已经死掉了,所以加上了一个空格,一表示对死者的尊敬。“命”之前也空了一格,因为写这篇稿子相当于皇帝命令我为之,命其实指的是皇帝,要避讳,命之前也空了一格。
⑿“仁兄爱我,俾尔传言。” 仁兄(杲卿)出于对我的爱护,让你给我传话(即担任联络)。当时颜真卿守在山东的临县。就军事布局来讲,颜杲卿的常山郡是军事的第一线,山东临县是第二线。所以常山第一个遭受到了灾难,所以真卿说,堂兄出于对我的爱护,自己挡在了最危险的第一线,如果我守在常山,那么死去的就会是自己。这里体现出真卿的种种复杂感情,当大灾难来临时,很多人可能会舍弃自己的生命来救自己心爱的人。比如说,在地震来临时,父母会毫不犹豫的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救自己的孩子。这种真实的情感,更能对比出颜真卿的痛。
⒀“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你回去之后,你的父亲(颜杲卿)智取了军事要地土门,取得军事上的重大胜利,逆贼的嚣张气焰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⒁“贼臣(拥众涂去)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这里的贼臣指的是太原节度使王承业,当杲卿智取土门,取得重大胜利后派泉明到长安报捷,请求援兵,却被王承业截留扣押,王承业私改奏章拒为己功,拥兵不救。最后才导致了悲剧和惨案的发生。所以真卿痛骂其为贼臣。“孤城围逼”一座孤立的城池,被反贼包围,最终因为粮尽矢绝,城池被攻陷。“父陷子死”颜季明父子被惨遭杀害,看到这里,书法中最美的4个字出现了:
 
真卿在这里用了最重的线条,最重的笔墨,也是整篇作品中最重的音符。纵观整篇文稿,最容易吸引人眼球的同样也是这四个字。颜真卿写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完全不是做书,而是真的感觉到哥哥的死亡,侄子的死亡。悲痛之情充溢胸间,字体也打破了矜持局面,字形、行距忽大忽小,时而滞重,硬咽不前,时而放纵,感慨悲愤。随后错漏之处也逐渐增多。
⒂“巢倾卵覆”一个鸟巢被打翻了,里面的每一颗蛋都会不复存在,另外一层意思是说,在一个国家危难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要自保,但最后没有一个人能够自保,其实是在批评当时的冷眼旁观、拥功自居的贼臣王承业,不去救颜杲卿,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好比将要一个一个破掉的蛋。倾覆之下,安有完卵,这里除了抒发内心的悲痛,还有对历史的见证。
⒃“天不悔祸,谁為荼毒。”上天啊,你为什么就不能睁开双眼,为什么要这样蹂躏我的哥哥和侄子,面对这样的惨祸,难道你不感到悔恨!是谁制造了这场灾难?
⒄“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乎哀哉。” 想到你(季明)遭遇这样的残害(被杀后只留头部,身体遗失).就是用一百个躯体哪能赎回你的真身?呜呼哀哉!
⒅“吾承天泽。移牧河关。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携尔首櫬。及兹同还” 我承受上天的恩泽,被派往河关(蒲州)为牧。我和另一个侄子泉明,再次回到常山郡,带着盛装你首级的棺木,一同回来。
⒆“抚念摧切,震悼心顏。”还能想到小时候,我抚摸着你头的场景,此时我完全能感受到颜真卿那种被摧毁,被切割的痛苦。包括自己的容貌、自己的心灵都已经被完全的摧毁了。
⒇ “方俟远日,卜尔幽宅。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呜呼哀哉尚饗!”
 请等待一个好的日子,给你选择一块好的墓地。你的灵魂如果还有知的话,请你不要在外面流浪太久,希望你一定要回来,今天我为你准备了酒菜,希望你回来享用。书法写到这里,几乎是歪倒的,真卿己经无意与书,却达到了气贯天成的境界。我相信,此时颜真卿已经泣不成声,哭的再也写不下去了,心情上的悲痛,到达了一个极致。整篇颓笔飞白满意,大起大落,纵横开合,顿挫郁勃,一气呵成,笔愤墨悲,令人动心骇目,具有强烈的跳跃感和抒情色彩。